东京白日梦故事与漫长假期

东京白日梦故事与漫长假期

Don't worry, be happy.
Don't worry, be happy.

本文标题化用自经典日本电视剧《東京ラブストーリー》(东京爱情故事)与《ロングバケーション》(悠长假期)。对日剧略有耳闻的人,看到此也许会会心一笑。这两部作品,据说在日剧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在众多日剧迷口中,甚至有“冬看东爱夏长假”一说。一直以来,我对日本娱乐文化保持着广泛但并不深入的了解,尽管做不到对日剧名作如数家珍,这种脍炙人口的作品自然是看过的。贯穿这两部作品始末的主线是爱情,我的故事却与恋爱无关,有的只是同样曲折的情节;然而看剧的时机比较特殊,所以作品连同那段时光一起令人难以忘怀;如今追忆有关东瀛之行的崎岖经历,脑海里不由得响起了剧中配乐的旋律,索性以此为题。

东京白日梦故事

与传说中的“冬看东爱”不同,我看《东京爱情故事》是在 2019 年夏天。彼时的我正在学校当地某外企实习,数月前刚机缘巧合之下拿到一家日本本土企业的内定(可以理解为国内常说的 offer)。当时正年轻气盛,没挨过社会主义铁拳的锤炼,尚且深信着某“霸面华为斩获 offer”的学长在一次激情演讲中反复提及的八字真言:“广阔天地,大有可为”。虽几经掂量自己斤两,认清自己是数学废物的现实,果断放弃了继续考研深造之路(2019 年考研形势已经十分严峻,不过跟现在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但在意识到实习及转正的工作内容有多无聊且没有未来之后,仍不甘心就在此地混吃等死下去,尚存一丝丝去国内一线城市闯荡的念想。于是实习时心猿意马了好一阵子,直到年底,鼓起勇气拒了转正 offer,跟项目经理与组长分别提了离职。毕竟是人生头一回离职,为此还自作多情地给自己加了好多内心戏。那段时间小田和正的东爱主题曲《ラブ・ストーリーは突然に》(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爱情故事突然发生)与日向敏文的配乐《テンダリー~リカズ・テーマ》(温柔地-莉香主题曲)一直荡漾在耳畔。时至今日,若是猛然间听到两曲的旋律,心底里还会激起当时那种迷茫又些许悸动的思绪。

现在想来,此后一波千层浪(一波三折+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奇葩遭遇可以总结为“成也校招,败也校招”:凭着技术语言双修的特殊背景,与应届生得天独厚的身份优势——这里没有说我自己水平不行的意思——拿到日企内定,从此人生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此所谓成在校招;又在对国内应届生就业市场一无所知、根本没意识到秋招有多么重要的同时,因早在秋招之前就已经拿到了出乎意料的内定,有些飘飘然忘乎所以,压根没把国内秋招放在心上以为春招再战尚且不迟(多么愚蠢),在那段宝贵的日子里,当同届竞争者们埋头苦战秋招的时候,我转而把注意力放到了语言而非技术上(结果并没有显著提升,似乎还退步了不少),为疫情时期的国内求职之路埋下无穷后患,正是败在校招。

不过上面提到的皆是马后炮。对我来说,毕业后能直接来东京当社畜这种事,哪怕是在既成事实的眼下,都时常会在夢現时分恍然自问这一切是否真实,更不用提在当时八字还没一撇,空有个不知诚意如何的内定而已;况且结合那几年的情况来看,相比日本这种 IT/互联网产业极其落后的国家,码农在国内一线的前景会更广阔些,所以总想着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再挑战一下;总之并没有把赴日工作这一茬当成确凿事实,只看作是一个飘渺期许。我这人姑且算是有些迷信,时常莫名其妙地觉得,尚不算数的事,自然不能到处跟人乱说,就好比面对佛祖许下的心愿,只能佛祖跟自己知道,说出去就不灵了——没曾想真就不灵了。2020 年初,新冠疫情席卷全国,随即迅速蔓延至全球——导致我直到现在都十分后悔,为啥当初一个没忍住,面试当晚就把拿到内定的事告诉了家人

自从上大学以来,我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去日本旅游,想来学了这么久却只会一手哑巴日语(只勉强能写而不太会说,是为“一手”而非“一口”)也不是个事,总得张开嘴冲着日本人喊两嗓子;终于在快毕业的时候,备好护照、订好日程、买好机票,准备过完年就飞去东京玩他个天昏地暗——疫情来了。眼巴巴看着朋友圈那边曾一起实习的同事,在年底接下转正 offer 后,临时起意,说走就走,火速飞去日本玩了一圈,疫情爆发时早已回国,安心在家抗疫,我这边惦记了好久的东京之游,则是八字刚有一撇就全泡汤了。哪知这只是疫情的下马威而已,好果子还在后头没吃。

若是问及关于新冠疫情的“共同记忆”,恐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但至少疫情最初那几个月惶惶不可终日的压迫感,每个人都有所体会。每天刷着手机,透过那一小方屏幕感受疯狂世界:手指快速划过被疫情染红的全国地图、一连串不断上涨的相关数字、各种骇人听闻的新闻报道、还有永远处于缺货状态的医用口罩。大学的最后几个月究竟是怎样度过的,到现在完全记不清细节,只有压抑焦虑的感受一直残留在内心深处,只觉得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模样。仿佛大梦一场,中间白茫茫一片只剩虚无。

春招自然是惨败。在安分守己的同届们跟着视频敲“某某商城实战项目”时,我白天实习做着无情的“测试文档生成机”兼“人肉鼠标触发器”,晚上下了班在出租屋啃“蓝宝书”备考 JLPT;人家已经潜心准备面试八股文,我才刚开始看 Core Java, Volume I―Fundamentals, Eleventh Edition(Java 核心技术·卷 I,第 11 版),感叹 Lamda 表达式的简洁优雅。期间也垂死挣扎了一下,除了学校当地的两家外企轻松拿下 offer 之外,其余简历投出皆似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手上仅有的两个 offer 看上去又那么前景惨淡,甚至尚不如之前的实习。还没来得及悔恨自己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紧接着又传来了日本全面禁止外国人入境的消息。

这算是一记迎头痛击。广阔天地没了,只好寄希望于飘渺期许。原本对就业最坏的打算是,如果国内一线竟实在没有容身之所,那么毕业后按部就班去东京当社畜,也好过其他选择。眼看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要就此飘散如烟,那种失望且焦躁的心情可想而知。又回想起此前实习中途曾收到日方发来的邀请,想让我飞去东京,参加公司每年一度的烤肉大会;自己却认真地考虑到项目组工期紧、任务重,在这种紧要关头,弃手头工作不顾,而请假偷摸跑去参加其他公司的周年庆典,实在对不起诸位同事的辛劳和领导的信任,所以托辞学业繁重,婉言谢绝了……真是蠢到岂有此理!这种史无前例的情况下,对方还能否信守承诺早就不得而知,若是当初应邀前往东京,跟未来的同事们碰个面、留下点印象,如今他们也不好反悔;哪怕内定只是空头支票,此行终是泡影,就当是出国旅游,还能有人全款招待,总好过现在只有一张大脸框在人家的留念合影中(面试结束后跟老板一起拍了照)。家里蹲已数月、几近自闭的我简直想找块豆腐撞墙(或找根粉丝上吊)。

人在身陷困苦时,总不放过任何可以安慰自己的说法,而不肯尽早接受残酷现实,并作出相应改变。这一点也许是本能,就好比人们总是毫无来由却一厢情愿地相信“明天会更好”(然而事实如此吗?)。疫情肆虐之初,社交网络上曾有一种乐观的说法,把新冠类比当年的非典,说也许新冠会像非典一样,在酷暑之下悄然消散,或至少情况会有所好转。悲观如我自然不肯相信这种论调,但有一丝慰藉总好过什么都没有,于是便怀着仅存的一点幻想“等待最后的转机”。后来事实证明,因受疫情影响,人生不仅没有直达,转机也几经停飞

漫长假期

或许是天意使然,就在如此令人难以释怀的盛夏,我鬼使神差地看起了《悠长假期》。那个印着 Don't worry, be happy.(别担心,高兴点)的广告牌作为剧中经典镜头之一(见本文题图),跟男主角瀬名秀俊那句名台词一起打动人心:ね、こういう風に考えるのはダメかな。長ーいお休。俺さ、いつも走る必要ないと思うんだよね。あるじゃん、何をやってもうまくいかない時。そういう時は、神様がくれたお休みだと思ってさ、無理に走らない、焦らない、頑張らない、自然に身を委ねる。そうしたら、良くなる。たぶん。(呐,可以这样想,一个长长的假期。我觉得没必要一直在奔跑。总会有做什么都无法顺利进行下去的时候。在这种时候,就把它当作是神赐的休假,不必勉强冲刺、不必焦躁、不必努力、顺其自然。这样一来,就会好转。大概。)尽管早已不再是听两句经典日式台词就倍感鼓舞的年纪,在那段特殊的时光里,相比《东京爱情故事》,这部作品里男女主角的失意人生更能引起我的共鸣。就这样,该剧的经典配乐陪伴了我无数个烦闷失眠的夜晚。值得一提的是,周星驰的《喜剧之王》里有个“我养你啊”的经典桥段同样采用了该曲,但两者的 OST 原声带中均未收录此曲,令人甚为遗憾。

按照约定,我本该在十月前往东京入职。在收到学校发来的毕业证书和学士服之后,我不得不接受自己已成为过期应届生这一血淋淋的事实,惴惴不安地跟日本方面通了个电话。电话里对方的意思是,当下这种严峻情况,何时能有所好转,互相拒绝入境的中日两国,何时能再次通航,谁也无法保证。所以如果我不想再这样等下去,而另有打算的话,「とても悲しいですけれども、仕方ないので…」(虽然十分可惜,但也没办法)——听到这里我简直万念俱灰,但还是结结巴巴地郑重重申了自己不渝的“初心”——于是对方便表示,如果我还愿意等下去,那他们也愿意等我,一旦入管局开放签证申请,会立刻联系我,一起着手准备后续事宜。

然而在那个漫无止境的八月,我再也不想为不着边际的一纸空文迷茫下去了。对我来说,如果东京终究只是幻梦,国内一线便是最理想的选择。个人印象中,国内一线四座城市(北上广深),非要做对比的话,大概只有上海跟东京比较像。因此在东京尚未成为一种可能性之前,我对未来的憧憬大多是围绕上海展开的,每当跟周围的人提到“想去南方”,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城市就是上海。不过似乎我与上海无缘,几次想要在上海找工作机会的尝试都无疾而终,直到现在也没能体验在那边的日常生活。考虑到自己难以承担上海高昂的生活成本,南下的第一站并非上海,而是跟上海近在咫尺的杭州,打算先投奔朋友,闭关修炼的同时寻找机会。在杭州的生活乏善可陈,除了狂补技术之外,只有钱塘江观潮,逛了两次西湖,顺带跟仰慕已久的浙大网友见面,在浙大附近吃了顿饭。若说在杭州那段时间有什么遗憾,大概是由于疫情严控,全国各地高校施行封校管理,终是没能在本校大佬的带领下,进浙大校园圣地巡礼一番,只能眼巴巴地在外面兜圈子。对杭州印象最深的,是满大街四处飘香的桂花香气,那阵子走在路上,光是深深嗅上一口泛着桂香的空气都会感觉美妙无比。另外让我吃惊的是,在南北甜咸口味之争中,除了粽子豆腐脑之外,连豆浆都惨遭波及——借此机会,人生中头一回吃上了甜豆腐脑和咸豆浆(豆浆表面还撒着葱末、漂着油花,里面似乎掺了酱油)。作为一名合格的吃货,我向来只以美味论佳肴而不在乎派别是否正统,分别尝过之后表示情绪稳定,感觉良好,甚至还想再来一碗

绝世武功还没练成,毛头小子就要被迫闯荡江湖。几番求职面试、厮杀较量之后,我选定一家看上去颇有前景的初创公司,就此前往南下第二站。关于这座城市及其历史背景,有段经典歌词这样描述:

1979 年
那是一个春天
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
奇迹般聚起座座金山

如果说上海杭州只能算半个南方的话,毗邻香港的深圳毫无疑问是真正的“南上加南”。迫于航班被取消(原因早已记不清,无非是受天气或疫情影响),我只好在北京通往深圳的动车卧铺上辗转反侧了一夜,终于在翌日清晨抵达深圳。初到深圳,最先感受到的是广东暴雨的似火热情,刚出车站就被淋了个底透;南山区到处修路,以及即使修路也无法阻挡其四处飞驰的小电驴令人印象深刻;作为一个北方大汉,不消说我也毫无颜面地被美洲大蠊吓到魂飞魄散。大概每个北方人闯荡深圳的血泪史里,都会有与蟑螂斗智斗勇的精彩篇章。在深圳南山的那段时光可谓是“在人间”:公司办公室位于摩天大厦高层,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南山区,周边科技企业巨头、名校深圳研究院云集,置身其间仿佛自己也神气了许多,“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穿淘宝二十块包邮的衬衫裤衩大凉拖;吃美团折上加券还是好贵的外卖;住高价低配城中村的筒子楼;日常通勤则无论暴雨还是烈日都顶着一把黑伞徒步两公里。入职首日只有上午悠闲地看完三本合同(劳动合同、保密协议及竞业条款),下午便被塞了一台二手 MacBook Pro 2019 埋头修 bug,就此开启了一段传说中互联网从业者的大小周生涯。

所谓大小周,是指“一周双休,一周单休,轮番交替”的工作制度。其给人身心带来的双重折磨,简直令人发指到无以复加的程度:高强度工作一周之后,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结果一觉醒来假期只剩半天,一想到第二天又要开始无休无止地赶工,整个人就两眼发黑——当然这跟最有名的“996”工作制(早 9 晚 9 ,一周工作 6 天)和干脆不休比起来,仍然是小巫见大巫。入职的头两个月,我凭着南下打拼的一腔热血,愣是挺了过来。直到后来字节跳动宣布取消大小周,公司也跟进发布同样的消息,从此改成双休,人这才算缓了口气。然而干这行不变的基调就是加班赶进度,初创公司更是如此,节奏快、强度高、压力大、管理混乱,该有的缺点一个不落。每周都要发布新版本,基本上是周一拍脑袋想需求出方案,周二拿到设计稿开工,周三编码实现,周四测试修 bug,周五发版上线,更不用提中间还会有许多临时改动和额外任务。加班到深夜十一二点算是家常便饭,当然相应地第二天上午迟到个把小时也不成问题,毕竟美其名曰“弹性工作制”(每天保证工时而不限制出勤时间)。

这种只有工作没有生活的状态一度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后来团队加入两个新成员(一个产品经理,一个资深技术),两人协力对项目进度细致规划、改进了工作流程,情况才得以改善。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体验到了至今为止最理想的工作状态:工作内容上有比较清晰的规划和难度适宜的挑战;无论技术还是职场问题都有人指点迷津;整个团队氛围融洽、目标一致,几乎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尽其所能,想让产品变得更好。记得有次跟技术老哥两人在公司通宵加班,从一起改 bug 到聊码农的职业发展,好不尽兴,直到早上六点才回家休息,十点多又赶回公司继续干活;也记得在无数个周五深夜,跟产品小哥两人坐在小区花坛长椅上,讨论工作上遇到的各类问题和解决之道;还记得自己为实现一个相对有挑战性的功能,连早起冲澡时都不禁思索解决方案,最终顺利完成并受到队友认可时自是无比喜悦。那阵子几乎忘了自己还曾有过关于东京的白日梦,甚至在想就这样扎根深圳也还不错(当然只消看眼房价收入比就知道完全没可能)。

可惜好景不长,就在似乎一切都渐渐走上正轨的时候,一记晴天霹雳迎面劈来。产品经理和资深技术二人同时被裁(老板给的理由无外乎不符合预期或是能力不足,恕我无法苟同),公司产品策略调整,一夜回到解放前。在初创公司待上一段时间后,任何人都能对人员频繁流动这种事变得见怪不怪,但这两人的离开还是给我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之后的两个月里我独自负责开发一款新产品,噩梦重来——需求不清晰、设计不完善、工期不合理、实现方式不正确(按老板的逻辑,凡此种种皆可归为能力不足)……期间人们依旧来来往往,我再也无法找回此前那样的工作热情,只是顶着压力埋头干活。直到年末最后一晚,我也终于被老板单拉到会议室谈话,当场签了离职协议。当时人总归是有些懵的,毕竟是头一遭碰到这种烂事,但事情的发展不过是在意料之中罢了——早有预感,正合我意,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好在双方都保留了最后的一点体面,没有过多无谓的扯皮,逢场作戏一番便一拍两散。收拾东西走人之后,不爽自然是不爽,更多的感受是坦然与如释重负。对于这份工作,我自问自己做出的努力和付出,对得起那点换算下来少得可怜的时薪(纯粹是在拿命换钱,各种意义上都是),同时从中得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宝贵经历和一些技术之外的成长,还算不亏——没错,技术方面毫无成长可言。在资深技术老哥给我提的几点职业建议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要把业务熟练跟技术进步混为一谈”,我深以为然。

在深圳遇见的最幸运的事,莫过于能跟出色的同事共事并结为好友。除了产品小哥之外,两名设计、一名算法、再加上我这个开发(简直是最强阵容),五个人年龄相仿又聊得来,工作中配合默契,工作之余也常聚在一起约饭谈心。这四人在那段艰难岁月里给我了莫大的安慰和鼓舞,以至于我将微信群聊起名为 Stand by Me(伴我同行)。顺德自驾游与绝赞煲仔饭、撸猫与铲屎、LOL(League of Legends,英雄联盟)手游与全球总决赛、自家制重庆火锅 vs 八合里潮汕牛肉火锅、五人接力通关 It Takes Two(双人成行)……这些愉快的回忆至今想来仍会令人莞尔,这帮好友也成了我离开深圳时唯一的留恋。

这段漫长假期中,日本曾有几次短暂恢复过外国人入境。在此期间我收到了日方办理的「在留資格認定証明書」,在留資格为标准工签身份「技術・人文知識・国際業務」。既然已经顺利取得在留资格,启程东渡似乎只是水到渠成的事。可如果事情真有那么顺遂人意的话,我也没必要且懒得洋洋洒洒就此事写这么多废话。在留资格于 2020 年末申请,从文件签发到几经周折拿到手上,已是次年一月中旬。而日本国驻华大使馆的要求是:在留资格认定证明书自签发之日起有效期为 3 个月。签证申请人须在该证明书有效期内在所属日本国驻华使领馆申请签证,并入境日本,逾期自动作废。就在我那可爱的在留資格認定証明書飞越太平洋上空时,日本政府正式发布了关于疫情的第二次「緊急事態宣言」,并“不负众望”地将宣言延期到三月末。至于外国人入境?别瞎想了洗洗睡吧,奥运健将都没资格破例,我算老几来着。好不容易拿到在留资格证明,却直至过期都无法入境日本,人的情绪仿佛像在坐过山车——后面传来消息,某年月日后签发的在留资格有效期延长至几月几号(希望重燃)——接着再次发布緊急事態宣言(梦碎二度)。如此这般反复了几次,我终于遭不住折磨,将此事搁在一旁,一心筹备南下大业。直到今年二月下旬,再次收到日方来信,说是从三月开始,日本将重新打开国门,允许各国人士前往日本,进行商务目的的访问交流,让我做好赴日准备——当初苦盼许久的转机终于来临。

这回日本确实彻底放开管控,然而国内疫情却急转直下,防疫政策越收越紧。考虑到从申请到下签至少要两周时间,稳妥起见我买了南航四月中旬省内直飞东京的机票。但由于已经落户深圳,签证需要回深才能办理,又特意飞了趟深圳办签。想着虽然来去匆匆,赶在出国前还能见朋友们最后一面,倒也不坏。哪曾想办签那次并非最后一面。四月初国内疫情形势愈发严峻,省内高铁全部停运,紧接着上海封城,似乎从未被好运眷顾的我毫无意外地遭遇了航班熔断(对此南航没做出任何解释说明,更别提赔礼道歉)。彼时飞往日本的航班,哪怕票价已经破万甚至两万多都早已一票难求,各大航司六月前从国内直飞日本的机票全部售罄,而我的签证将在六月中旬到期(签证与在留资格有效期不同),只能选择在此之前的中转航线。相较国内直飞,中转首尔抵达东京本是次优选,奈何那会儿韩国疫情严重,万一途中不幸中招、机场落地检测呈阳性会被拒绝入境;就算平安无事是阴性,经韩国入境日本也要被强制集中隔离,感染风险依然很高,只好放弃。余下的选项里只剩香港和新加坡,对我来说这两地都绕了个大弯。无奈之下选择了国泰航空五月中旬广州中转香港抵达东京的航班。当时入境日本,除了常规文件之外,还要准备符合指定格式的、登机前 72 小时内核酸检测阴性证明。致电广州几家能开具出国用核酸检测证明的医疗机构,得知外省来穗人员需要提前三天两检呈阴性后方可前去受检,又要另有 48 小时内核酸阴性证明才能进入广州白云机场。我从未去过广州,从抵穗到检测再到登机,中间不知要逗留多久,容易出差错,一环错则环环错,风险还是太高。正一筹莫展之时,猛然发现省内直飞广州的航班也全部取消,只能先绕道深圳再坐高铁去广州。百转千回,又是深圳!真不枉我此前在深圳受苦受难,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于是临时决定先在深圳把一切办妥,之后去广州直接登机。

就这样我再次厚着脸皮跑到朋友家蹭吃蹭住。后来事实证明,这算是歪打正着,还好没去成广州——就在临行前三天这种紧要关头,航班又被取消。这下可把我气坏了:三番五次捉弄我也就算了,日方已经根据我的行程,提前为我预订好自行隔离期间的酒店,日本人最注重守约这回事,我这还没等入职就开始摆谱,老放人鸽子,让人家取消酒店预约,像什么话?马上给客服打电话兴师问罪,自然是忙线无人接听(国泰比南航更牛,连电话都打不通);跑去网上一查,发现被取消的只是第一程广州飞香港的国泰,实际上香港飞东京的日航近两个月从未停飞过;再去日航官网查该趟航班,居然还有余票在售,也就是说,只要重新买到票,且能在当天顺利到香港登机,我仍有机会按原计划抵达东京;又转念一想,只为去香港而特意跑到广州,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我这是在哪儿?深圳。深圳是因为啥被圈出来的?因为它与香港隔海相望、近在咫尺,近得哪怕跳海里拼了命游都能游过去。离得这么近,从深圳出发去香港还要飞过去吗?当然不用。那咋去咧?交通水陆空,不飞的话那就坐车或者坐船。车是没可能了,仅剩三天八成来不及办理港澳通行证。那船?查了一下果真有,“招商蛇口邮轮母港”。从深圳蛇口坐渡船直达香港机场,仅需半个小时!因只进机场登机不算入境香港,免港澳通行证!!如果是日航乘客,甚至可以直接在渡口值机!!!(老板麻烦结下广告费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最终的赴日流程便是,先后两次从家飞往深圳(一次办签,一次出境),再从深圳坐船中转香港,最后在香港乘机抵达东京成田机场。随着我顺利拿到在留カード(在留卡)、如约入境日本,这长达两年的漫长假期终于宣告结束,而新的旅程刚刚开始。想来也许正因为好事多磨,“万事如意”这一祝福才有实际意义。